撰文｜潘千一编辑｜张钦木塔力甫·依明卡日（下文称“木塔力甫”）现在还能记起，十三年前，自己喜欢上足球的一瞬间。远远看见操场上追着球奔跑欢笑的同学，他突然很想感受那种快乐，便开始试着为了开心踢球。这个瞬间为他打开了幸运之门，打开了一条通往快乐与疼痛、责任与荣誉的道路。三月中刚过22岁生日的他，在一月底随队斩获U23亚洲杯亚军，创下了中国队在该项赛事的历史最佳成绩。整届比赛中，木塔力甫首发上场4次，用不留力的跑动在防守端展现了巨大的覆盖面积，同时也是球队攻防转换的重要枢纽。木塔力甫（右）在本届U23亚洲杯中国对战越南赛后，左为拜合拉木 （图源：受访者提供）聊起职业成长路径，幸运是他总挂在嘴边的话，“自己是在好多好多人的帮助下才走到现在”。他很珍惜当下的日子，庆幸自己每一步都没有踏空。从2016年离开新疆开始。12岁的他跑去广东肇庆一个小俱乐部踢省运会。两年后回到新疆，接到了成都的试训机会，又再次离开新疆。2019年，他正式进入04梯队，是成都足协第一批新疆孩子。18岁时，他在成都蓉城迎来了最完美的“成人礼”。那年，他升入俱乐部一线队，是球队里最年轻的球员。同年，他代表成都蓉城打入自己中超第一球，帮助球队收获队史中超首胜。整个2022赛季，木塔力甫一共出场24次打入5球。2023年，19岁的他登上专注挖掘年轻球员的全球球探网站 Football Talent Scout（FTS），模板是奥地利球星萨比策。木塔力甫成为近十年第一个登上此网站的中国球员。他想成为家里三个弟妹的榜样，成为更多踢球孩子的榜样。他曾被老大哥买提江、同龄人徐彬激励过，清楚榜样在人心里的重量。“你就活这么一次，得看看更高处的风景是什么样的。有可能你爬到了这儿，身边的人看到之后，会有信心觉得自己也可以爬到更高。”2023年，木塔力甫（右二）在大连踢奥运会预选赛，右一为胡荷韬（图源：受访者提供）荣誉之外，木塔力甫现在踢球的快乐跟十三年前没什么不同。他讲起小时候还在喀什的日子。不为什么输赢和出路，只是享受脚下的乐趣。碰到墙壁颠几个球，撞见游客就传个几轮，看见大人在野球场上的过人，被帅到后开始琢磨动作。小学放学，教练愿意让他们把球带回家。喀什晚上十点，天快全黑，家长喊了几轮，他和朋友们才各自收球，汗津津地回家吃饭。“踢球这么多年还是很快乐。”他不想失去这份乐趣，便把每一次训练当成比赛踢，这让他总要面对那些本可以避免的伤病。一次左腿严重受伤，一次髋关节受伤，导致他缺席了巴黎奥运会和U23亚洲杯的预选赛。训练时可以不那么用力，这是他懂得的道理，“但我就是控制不住。”近两年的伤病期里，压力扑面而来。越来越短的出场时间、不够理想的恢复效果、退化的场上感觉以及外界各种不同的声音，“不被影响是假的。”这些不尽人意的经历，让他补上了球技之外的课，“自己在心智上成长更多。”“我想踢球踢一辈子。”他想趁年轻去欧洲踢球，看看世界是什么样，也享受在家乡把朋友约起来踢踢野球。他把收入看得不重，“重要的是这件事有没有意义，有没有让我快乐。”从沙特吉达的U23决赛场，回到成都东三环外的蓉城训练基地，他对自己的评价仍是一个“没有资格狂和飘”的球员，一个“运气好一点”的新疆孩子。以下根据木塔力甫的讲述整理而成。成为职业球员我在喀什出生，家里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，因为父母平时会出去打工，我就跟着外公外婆，外婆是语文教师。身边会有人说，你爸妈不要你了之类不好听的话，我就比较郁闷。小时候性格比较安静，三年级之前，我喜欢画画，想当画家。小姨觉得我画画有天赋，说等她发工资带我去培训班，但还没去我就喜欢上足球了。三年级下学期，有一天早上跟着外婆去学校值班，看到操场上有一帮孩子在踢球。他们特别开心，我也想要那么开心，就开始踢球。踢上之后，真的什么都忘了，眼里只有那个球。到现在也是，只要走上场地，那一两个小时，我和外面的烦恼是隔开的。2015年木塔力甫（左二）在重庆参加校园足球时期（图源：受访者提供）刚进小学校队时，我对职业球员没有概念，只是为了开心踢球。后来在喀什夏镇中心小学“儿子娃娃队”，主教练在出去比赛时告诉我们，你们已经展现出天赋，以后可以成为职业球员。他还把买提江请回来给我们上课，说你们的目标就是成为他那样的人，那时候才慢慢有了职业球员的概念。当时在队里我不是最好的，比我好的多了去了。每天训练，我就告诉自己必须得努力，首先得赶上他们，然后再去超越他们。我家境不好，父母赚的钱要养四个孩子。我小时候想和父母去游乐园或是出去玩，这些都不太能实现。后来通过更多的了解，知道职业球员的收入相对更高。可能父母大半辈子赚的钱，我可能几年就能够赚到，也可能比他们赚的更多。他们可以休息，可以享受儿子带来的这种生活的变化，那一刻我就觉得我更应该成为职业球员。我能通过自己的努力，让他们少吃点苦，让弟弟妹妹们能够在更好的环境下成长，有什么理由不去做？第一批新疆孩子2018年，我们六个新疆孩子到成都试训。后来六个都留下来了，分在04和05两个队，那批也是成都足协第一批新疆孩子。我算是比较幸运的。15岁来到成都，当时梯队教练喜欢脚下好的、愿意动脑子的球员。他觉得我是这种类型，就愿意培养我。通过自己的努力，先是得到了去预备队试训的机会，预备队教练组也很喜欢我，练了不久又获得一队试训的机会。就这样一步步，走得挺顺的。2019年来成都，2022年进一队，三年时间其实过得很快。来成都之后，当时德瑞的主教练谭博对我的帮助很大。我这个人愿意沟通，有问题都会随时找他聊。训练遇到困难、生活中不懂的事，我都会问他。我从小在新疆和同一群朋友一起长大，来到成都后，这边的人和事对我来说完全未知。通过和他沟通，一步步解决问题，学会怎么和队友接触，怎么获得信任。如果队友平时都不愿意跟你讲话，或者不愿意信任你的话，场上一定会受影响。2020年9月，木塔力甫（最后一排左一，身穿蓝色球衣）和谭博（第三排左二，身穿白色球衣）在成都足协04梯队时的集体合影（图源：谭博提供）刚来内地时，我家境不是很好，很多需要消费的地方，我都会和别人有差距，不是很容易融入当时的那个圈子，但这些都慢慢过去了。当时教练会专门强调，我们必须融入团队。谭博教练也为了让我们更快融入，和很多成都的家长沟通，让我们周末去他们家生活，带我们在成都转一转。我看到那些家长愿意为我们跑那么远，带我们去吃新疆菜，那种感觉特别暖心。很多新疆孩子也有来中超甚至去欧洲踢球的目标，但这本身就是挑战。有些人第一年遇到困难，第二年再遇到困难就可能放弃。可能是文化差异，也可能是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帮他从逆境中走出来，很少能够把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表达出来。没有经纪人帮忙联系球队，也没遇到欣赏自己的教练和俱乐部，很多人到了青年队和预备队之间这一层就断了。身边有些朋友小学时踢得很好，甚至比我好，但没我这么幸运。加急的签证年少成名，有利有弊吧。很多人说你成名了，要有点明星气质。我觉得没必要。做人还是要谦虚、低调、冷静。这样面对选择的时候，才会更好地做出想要的选择，或者说最正确的选择。比起场上，我感觉场下更需要这种冷静。不能飘，飘了就完了。18岁那年，中超对阵天津津门虎，进了第一个中超进球。那一刻非常激动，不知道做了几个庆祝动作。教练组和替补席比我还激动，那是我们第一场胜利。进球之后，得到掌声和肯定，会更愿意去尝试。U20亚洲杯的时候，我没有护照，其他队友都已经出去了，都踢了好几场比赛了，我还在新疆，每天打电话问到底怎么样了，临近春节，护照办了四个月。我记得很清楚，1月18号拿到护照，那天特别激动。我一拿到手就跟当时领队邵佳一指导打电话，“邵导我拿到护照了，我什么时候跟队里汇合？”他就跟我来一句，“你先在成都好好训练，只能过完年之后才能来跟我们集合。”2023年U20亚洲杯，木塔力甫（右一）打入一球，帮助中国2-0卫冕冠军沙特我当时就在蓉城现在这个基地，叔叔阿姨都放假了，连热水都没有了，我就在这自己一个人练。当时基地唯一一个热水在食堂洗碗机上面，很远。我就用那个水桶拿一半的热水，然后用一半的冷水兑起来，然后在那儿自己洗澡。我在这儿练了七天，第八天让我去北京办签证，我当时签证也很快， 6个月的欧盟签3天就出。我非常幸运，因为这个过程真的是太多人帮忙了。当时我知道浙江队的阿布（阿布力克木·阿布都沙拉木），他是03年的，也是适龄球员，那年踢了很多比赛。本来也会跟我一起去的，但是他的护照没办下来就没去成。我觉得自己是在好多好多人的帮助下才走到现在，所以我没有狂和飘的资格。谦虚是我最不能够忘记、最不能够丢掉的一个东西。生活肯定会有高有低，你就活这么一次，得看看更高处的风景是什么样的。有可能你爬到了这儿之后，身边的人看到之后，会有信心觉得自己也可以爬到更高。梦想要一步步实现。可能努力一辈子也实现不了，但最起码你朝那个方向尽力了。我也希望去更高的平台，但不能心急。能力到了，自然会有机会。我是家里的老大，弟弟妹妹会说想跟我一样，成为有用的、成功的人，想去更大的城市。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做到弟弟妹妹的榜样，能够让家里人看看世界到底是什么样。“人有感情，听到不好听的肯定会受影响，但要学会消化”我是踢中场的，中场是掌控节奏的人。你快了球队就会变快，你慢了球队就会变慢，所以在场上得有平稳的心态去思考。很容易上头的那种球员，全是攻击手、前锋，拿球了，眼睛里面就有门，我就要过你，我就要进球。中场不是这样的，中场得去思考，这个跟我的性格有关系。这两年伤病之后，找回状态确实需要时间。自己上场时间减少，信心和场上的感觉也会退化，会听到外界很多不一样的声音，说没影响是假的。后来我和队里的老大哥、教练沟通，他们经历过，也给我建议。我学会屏蔽一些不好的声音。人有感情，听到不好听的肯定会受影响，但要学会消化。